第39章 第39章
百草园中,世上最尊贵的两人就像寻常百姓一般闲话家常,而国教院里,却有两人在剑拔弩张。
“你便是陈长生?”一女子毫不客气地出声道,人还故意正正好地挡住窗台的光。
长生被人打搅了看书的心绪,还是这般无礼地打搅,心下顿时有些不悦,“问人名号前,不该先说说自己的名吗?”
“你配听吗?”女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长生,那目光倨傲得叫人生厌。
长生索性不去看,自顾自换了本书,施施然道,“那便不听了,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。”
“你!”女子气人不成反被气炸,“牙尖嘴利的无耻之徒。”
“”长生顿了顿,觉得好生莫名其妙,“我们似乎第一次见,请问在下对你哪儿无耻了?”
“哼,你左手抓着与圣女徐有容的婚约不放,右手还勾着单纯的落落殿下,怎么,是想受齐人之福吗?”女子说着斜了长生一眼,神态很是不屑,“可是就凭你,不怕撑死吗!”
被人欺负到这儿了,再忍就成包子了。
长生忍不住叹气,不得不正眼打量面前的人。这女人长得端庄妩丽却倨傲难近,言语又咄咄逼人,像足了落落提起的莫雨莫大姑娘。
长生重重地合上书,挥袖站起身,与莫雨面对面,“东御神将府黔驴技穷,这便求到莫大姑娘身上了?你仅凭他们一面之词就将在下定罪,是不是太过草率?难道平日里莫大姑娘处理朝堂事务时也是这般肆意妄为?那么在下还真担心人族的将来。”
“放肆!”莫雨一声喝道,同时释放聚星境高手所拥有的境界威压。那是一种无形的力量,境界越高者越强,对与长生这般连星都未定的人而言简直是摧朽拉枯般的毁灭性力量。
莫雨就那么背着手看着长生,想象他是被海浪拍烂的沙堡,是被石磨碾碎的玉米面儿,在绝对的力量面前,他会是多么无力又无望。
然而长生叫莫雨失望了,他没有受到一点伤害,只是额角沁出几颗汗珠,面色有些发白。莫雨不知,濒死的绝望,长生自银线生长开始起便日日萦绕在心,步步紧逼。他很怕死,所以他想逆天改命,但他也不怕死,因为死对他而言不是未知。这种矛盾的感觉是外人无法明白的,莫雨自然也不明白。
“我倒是小瞧了你,竟然还能好生站着。”莫雨收回威压,轻描淡写道,好像刚才起了杀心的人不是她一样。
“这是夸奖?”长生不以为意地问。
“不,这话的意思是你让我感到有些棘手了,而这种感觉叫我讨厌。”莫雨恶狠狠地道。
长生耸了耸肩,“你随意,别烦我看书便好。”说完他就想坐回位置继续看书,然而却在转身之际两眼一黑,便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莫雨收回手刀,一把提住长生的腰带,将人拎在手上,“像你这样麻烦的臭虫,不收拾收拾怎么行?”说完,她便直接将人带走了。
国教学院占地面广,长生除了寝屋和藏书阁以外极少踏足,所以他不知道学院的一个角落有个小角门,而通过小角门竟然可以直接到百草园深处,而那里便是一片疯长的草地。穿过那片及腰高的草地还有一个小角门,打开它便能直接到皇宫的后山园。
传闻当年圣后在百草园带发修行时,太宗就是通过这个角门出皇宫与圣后幽会的。
这件风韵旧事让这角门带了些传奇又粉红的色彩,然而现在它很快便要被莫雨染上一层阴霾,因为莫雨正要通过这道角门,把长生带到皇宫后山园。
皇宫的后山园美则美矣,却有一处禁地生人勿近。那里其实无甚出奇,只有一片碧水寒潭波光粼粼。
莫雨挥袖划开河潭,抬手便把长生扔了进去,潭水重归平静,她拍拍手转身便离,只留下一些话,冰冷得远胜寒潭,“有些人想要你活着,但更多的人想要你死去。我本无所谓你活还是死,但你实在太麻烦了。妨碍龙凤联姻会导致南北无法联盟,勾引妖族公主更是罪难可恕。大局当前,你一死便能叫局势明朗,那就只好让你死一死了。”
寒潭之下除了冰冷和黑暗,还有什么在蠢蠢欲动?
长生醒来后看着眼前的石门发呆,寒潭上有禁制他根本游不出水面,所以他只能往前,可这道门
后面究竟隐藏着什么,让他的心脏动若擂鼓。
石门看着很重,长生却仿若神助般轻易推开,伸手不见五指的前路让他走起来有些缓慢,直到眼前出了些许光,他的步子才快了些,然后光芒越来越亮,最后几乎要耀花他的眼。
金山银海铺在眼前,玛瑙珊瑚成了点缀,数不尽的夜明珠镶嵌在头顶和墙壁,再柔和的光也变得刺目。
长生忍不住揉了揉眼,对于面前的一切保持眼看手不动的良好态度。
“贪婪的人类,捡起你眼前的金银珠宝,然后乖乖成为我的食物!”一道深沉且不怀好意的声音回响在周围,辨不出方向。
“”长生环顾四周,直愣愣地问,“既然都要死了,捡了金银珠宝又有什么用?”
对呀,成为食物连尸骨都无,捡起的金银珠宝再多又有什么用,连当陪葬品都不行。
“”那道声音似乎噎住了,好半响后恼羞成怒道,“让你死前过个纸醉金迷的瘾是我的仁慈,既然你不要,便乖乖让我吃了吧!”
话音刚落,一道夹着冰霜的寒风袭卷而来,长生倒退两步,举袖掩面,眼角却见一道巨大却长型的黑影自他周身盘旋而过。待那影子停在他的面前,不怒自威,他这才明白,莫雨不只是要教训教训他,而是真的想致他于死地,因为他的眼前正盘踞着一条玄霜巨龙!
有谁亲眼见过龙吗?应该很少很少吧。
有谁可以在龙口脱险吗?书中并无记载。
长生抬头看向巨龙,心下忐忑地想,【我今日要死在这了?逆天改命还没成功,二十岁还没来,我没有死于星辰之力,却死在龙腹吗?可我不想死,不想就这样死去。】
“小子,你很吵!”龙似乎听得见长生心里的话,不耐道。
长生惊讶,“您可以听见我心里的声音吗?这可真厉害!”
巨龙没理他,反而翻了个白眼,那比灯笼还大两倍的眼睛往左上方摆了一下。
长生兴致勃勃道,“礼尚往来,我用龙语跟您说话可好?我会说龙语,师傅教过我。”
龙眨了下眼,用鼻子喷了喷气,示意长生说说看。
“奅!”一个含在喉咙里鼓动嗓子半天才艰难发出的声音,长生憋红了脸才说出来。
“”龙眼眨巴两下,突然间震动整个石窟的声音传来,“吱吱吱~~~”
这是龙在发笑吗?长生茫然,有些难为情,“龙语化繁为至简,三百个字便能表达世间所有意思。可惜,师傅只能教我怎么发音,却不能教我那字的意思,他让我自己体会,可我还没体会出来。”
龙须突然飘起来,拍了拍长生的肩膀。
长生觉得,这龙其实还挺好的,可能不会吃他,这让他胆子大了起来,竟然还有闲情跟玄霜巨龙唠嗑。
“您是被人关在这里吗?那一定关了很久吧。玄霜巨龙有书记载,是世上最喜干净的神兽,总是要用霜水清洁自身,可您的鳞片上堆满了灰尘,这很难以忍受吧。我有些洁癖,明白那种抓狂的感觉。”
“可不是吗?”巨龙忍不住喊了一声,特委屈地点头。
“如果有水就好了,还能帮您擦擦,可我什么都没带在身上,”长生遗憾自己帮不上忙,无力地席地而坐,苦闷道,”您说,为什么这世上总有些人,那般自以为是又高高在上?您犯了什么错,为何要被囚困于此?我又犯了什么错,要被人扔到这儿来?他们想要干什么?他们又知道什么?他们想要的东西我根本看不上,我只想要活着,好好活着,活过二十岁,打破我必死的命运。”
“小子你倒是有点儿意思,”巨龙像是个寻常人一样,八卦地问道,“说说你出什么事了,趁我现在还不饿。”
长生敛了敛眸,接着抬眼看向前方,他决定要将他所有的恐惧,努力,绝望和希望统统说出来。
“七岁那年,师傅告诉我,我的血液里含有星辰之力,这强大的力量会摧毁我的经脉和身体,随着年岁的增长逐渐加剧,那时我便知道自己命不久矣。我可能无法长大,无法娶亲生子,无法与心爱的人相守白头,这些普通人想做就可以做到的事,我可能没有命去做。很绝望啊那时候,但日子还得照样过,三千道藏还得照样背,只是我开始注意起生活习惯,努力活得健康一些,未来便可以再活得久一些,哪怕就多一天。”
“你还挺不容易那然后呢?”
“也是在七岁那年,我遇上了一个小姑娘,她是妖族公主,拥有尊贵的白虎血脉,师傅喊她小虎崽,我却觉得她像小猫咪。她的眼睛很圆很亮,当她看着你,你的心就会软成一团。她很爱笑,嘴角会像猫咪一样上翘,好像每天都很开心。看着她笑,你也会想要笑,笑着笑着,就会忘记所有不好的事,我就会忘记自己活不长的这件事。她有些懒,也不爱读书,总像没骨头一样靠着我,趴我背上,睡我腿上,让我给她念书,给她吹埙。”
“看不出来,少年你可以啊~”巨龙这语调就有些贱兮兮的了,特别为老不尊,“再然后呢?”
“我很想就这样一直陪着她可想终归是想而已。我今年十九岁了,体内的星辰之力已经无法用药物控制,连师父都无可奈何,所以我来了神都,寻找一线生机。师父说,我想活下去只有两条路能走,要么逆天改命,要么修炼到神隐。”
“就凭你?神隐?逆天改命?”龙倒没有奚落的意思,只是单纯地反问已经足够伤人。
“我知道,这两条路一条比一条难走,但我想要活下去便别无选择!所以抱歉,我不能成为您的食物,因为我不能死在这儿,很感谢,您愿意给我时间,听我说这么多。”长生说到这儿便站起身,看着眼前的巨龙一脸决绝,“现在,还请您接受,我为了活下去而向你挑战。”
巨龙显然没把长生看在眼里,只是吹了口气,便将他吹翻在地,“别逗了,一个不曾修行的凡人,竟然还想挑战我?”
长生也知道自己是在螳臂挡车,坐起身来泄气道,“我想要修行,想要定星,可是我找不到自己的星辰。它太远了,我尚不及触碰便会先被体内的星辰之力反噬。”
“现在正好是晚上,你凝神定星一下让我看看。”
“龙前辈,您是要教我定星吗?”
“我只是看不下去你个蠢货空守宝藏却不会用。”巨龙说完又喷了长生一鼻子。
长生被吹得仰倒,半天才爬起来,“您别生气,我现在就定星。”说完,长生便盘腿坐好,凝结识海,让神识飞出自身,遨游到星际。
与前几次一样,长生的神识飞不了多远就要遭受星辰之力的反噬,他的嘴角蜿蜒出鲜血,眉头紧锁,痛苦难当。
巨龙朝长生吹了一口气,这不是头先那些加霜带冰的寒气,而是与修行有益的龙息。
相传龙息万年才能有一道,眼前的巨龙也仅仅生成两道,而现在,它竟然毫不吝惜地用了出去,用给一个人族的少年,只见过一面的少年。
躁动的星辰之力被龙息安抚了下来,长生的神识在逐渐远去。他看到了唐三十六的星,散发着莹莹绿光,接着他看到了轩辕破的星,幽幽蓝光内敛其中,再后来,他看到了落落的玉衡星,煌煌之明夺人眼目。
长生看到了太多的星,每一颗都萦绕着独特的光芒,可他还没找到自己的,没有一颗星辰跟他有所感应,他找了很久很久,找到了很远很远,远到那处儿的星海沉寂一片,不曾有人到访,不曾有星星被点亮。他飘飘荡荡,四处寻望,直到一颗含蕴红光的星辰吸引住他的神识,牵引着他过去。他只是轻轻碰了碰它,却突然间识海震荡。
当夜有谁观星辰,可见赤星耀夜,正气浩荡,其势足以清世间一切邪崇。虽然只是一瞬的光芒,却叫人不得不放在心上。
“雨儿,你看到了吗?”圣后天海就站在观星台,看到了那颗划过天际并突然消失踪迹的赤星。
“看到了,那颗星有些不同寻常,想来点亮它的人更是非凡。只是那又如何呢?”莫雨不明白那赤光的深意,因为她不曾触及占星学,不明白星辰所代表的意义,“这颗星只亮了一瞬便消隐了多得是人定星以后声名鹊起,却不慎星陨人亡,我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,还要观其后才是。”
这样的她在圣后的眼里只是个不会修行的孩子,即使她拥有聚星境界,即使外界的人称呼她为不世之材。一个不懂星星的人,便不会明白星星的力量,更别说善加利用,助益自身。莫雨纵然二十岁便可聚星,但她可能这辈子都只能是聚星,无法从圣,更遑论神隐和大自在。
圣后叹息,“你不明白,那颗星的主人可能会是下一个周独夫,或者比周独夫还要天才。只要那颗星不陨落,朕便能看到另一个独夫了。”
“真的?!”莫雨瞪大眼睛,“陛下,需要臣将其找到,带回皇宫吗?”
圣后摆袖,转过身面对莫雨,沉声道,“你又何必去找,他不就在皇宫?”
“什么?!”莫雨讶然。
“你瞒着我做过什么?”
莫雨诚惶诚恐地跪下,“臣不敢!”
“那颗赤星横空出世的方位就在皇宫的禁地碧水寒潭,那里的禁制除了我,便只有你可以打开,现在你有何话说?”
“碧水寒潭?陈长生!”莫雨大惊,跪伏在地,“臣有罪,陛下息怒。”
“说吧,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“陈长生此人来历不明,心机叵测,手持与有容之间的婚书不放,却又和落落殿下打得火热,这般小人行径实在叫人不齿。南北联盟在即,不容有失,有容和秋山君乃天作之合,更容不下半点
差错,所以”
“莫雨,”圣后定定地看着她,满含失望道,“你实在太妄为了。”
“臣知罪,但臣一心为主,望陛下明鉴!”莫雨惶恐道。
“我知道你有心,只是凡事过犹不及,做得太多便成了多管闲事,到时候你讨不到朕的好,也讨不到有容的好,更会得罪了落落,”圣后说到这儿便将莫雨虚扶了起来,毕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,告诫一番也好,“落落那丫头脾气可大得很,你别看她每天笑嘻嘻,没心没肺的小孩样儿,她要是犯起倔来,白帝白后拦不住,朕也拦不住。”
“她只是公主,”莫雨喃喃道。
“你以为妖族的经脉问题是谁解决的?你以为尚未成年的妖族修炼到通幽圆境很容易吗?她不单单是妖族公主,更是妖族的希望,是八百里红河两岸奉若神明的主人。天子一怒,伏尸百万。朕能做到,她也能做到。”
“”莫雨失神地看着圣后离开,心下千头万绪。
寒潭之中,巨龙看着长生也是纠结万分。
谁都知道,定星是修行之初,定过星后就要夜夜引星辉洗髓,直到将身体练成铜皮铁骨,方能坐照自观。所谓自观,其实就是内视身体,看清经脉脏腑,和丹田中积累的星辉。用神识点亮星辉,将星辉化作真元便是修行之中的重中之重。但凡有真元的,出招的威力便能比没真元的人强上十倍百倍。而真元数量多的自然强过真元数量少的。可是真元不是那么容易修炼出来的,如果点亮星辉的过程之中稍有不慎,会把自己活活烧死。
长生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,巨龙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?定个星而已,还没洗髓怎么就能内视了呢?内视便内视,为什么作死地点亮身体里的星辰之力?所谓星辰之力是比星辉还要纯粹并浓缩的力量,现在长生已经把自己活活给烧成血人了。
“本龙欠你的不成?本来只想帮个小忙而已。这回救了你可是要报答的,如果你敢忘恩负义,本龙就敢不嫌恶心的一口吃掉你!”巨龙说完,直直地朝一块下悬的石棱撞去,额头正中央破出一道口子,若琥珀般澄澈的龙血喷洒而出,将长生活活淹没。
不知过了多久,长生的皮肉组织开始再生,慢慢恢复了原貌,意识也在逐渐清晰。
长生睫毛轻颤,逐渐睁开眼睛,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,却见自己衣不蔽体,周身还摆着几块烧烂的碎布,看着有些眼熟,“这是怎么了?我衣服被烧了?”他拿过一块大一些的碎布掩住下身,这才有空查探四周,心想龙前辈去哪儿?
却见一个黑衣小姑娘无力地靠坐在金子堆旁,瞪圆了眼,喘了好几下气后失声尖叫道,“呜哇,你个臭流氓!!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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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便是陈长生?”一女子毫不客气地出声道,人还故意正正好地挡住窗台的光。
长生被人打搅了看书的心绪,还是这般无礼地打搅,心下顿时有些不悦,“问人名号前,不该先说说自己的名吗?”
“你配听吗?”女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长生,那目光倨傲得叫人生厌。
长生索性不去看,自顾自换了本书,施施然道,“那便不听了,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。”
“你!”女子气人不成反被气炸,“牙尖嘴利的无耻之徒。”
“”长生顿了顿,觉得好生莫名其妙,“我们似乎第一次见,请问在下对你哪儿无耻了?”
“哼,你左手抓着与圣女徐有容的婚约不放,右手还勾着单纯的落落殿下,怎么,是想受齐人之福吗?”女子说着斜了长生一眼,神态很是不屑,“可是就凭你,不怕撑死吗!”
被人欺负到这儿了,再忍就成包子了。
长生忍不住叹气,不得不正眼打量面前的人。这女人长得端庄妩丽却倨傲难近,言语又咄咄逼人,像足了落落提起的莫雨莫大姑娘。
长生重重地合上书,挥袖站起身,与莫雨面对面,“东御神将府黔驴技穷,这便求到莫大姑娘身上了?你仅凭他们一面之词就将在下定罪,是不是太过草率?难道平日里莫大姑娘处理朝堂事务时也是这般肆意妄为?那么在下还真担心人族的将来。”
“放肆!”莫雨一声喝道,同时释放聚星境高手所拥有的境界威压。那是一种无形的力量,境界越高者越强,对与长生这般连星都未定的人而言简直是摧朽拉枯般的毁灭性力量。
莫雨就那么背着手看着长生,想象他是被海浪拍烂的沙堡,是被石磨碾碎的玉米面儿,在绝对的力量面前,他会是多么无力又无望。
然而长生叫莫雨失望了,他没有受到一点伤害,只是额角沁出几颗汗珠,面色有些发白。莫雨不知,濒死的绝望,长生自银线生长开始起便日日萦绕在心,步步紧逼。他很怕死,所以他想逆天改命,但他也不怕死,因为死对他而言不是未知。这种矛盾的感觉是外人无法明白的,莫雨自然也不明白。
“我倒是小瞧了你,竟然还能好生站着。”莫雨收回威压,轻描淡写道,好像刚才起了杀心的人不是她一样。
“这是夸奖?”长生不以为意地问。
“不,这话的意思是你让我感到有些棘手了,而这种感觉叫我讨厌。”莫雨恶狠狠地道。
长生耸了耸肩,“你随意,别烦我看书便好。”说完他就想坐回位置继续看书,然而却在转身之际两眼一黑,便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莫雨收回手刀,一把提住长生的腰带,将人拎在手上,“像你这样麻烦的臭虫,不收拾收拾怎么行?”说完,她便直接将人带走了。
国教学院占地面广,长生除了寝屋和藏书阁以外极少踏足,所以他不知道学院的一个角落有个小角门,而通过小角门竟然可以直接到百草园深处,而那里便是一片疯长的草地。穿过那片及腰高的草地还有一个小角门,打开它便能直接到皇宫的后山园。
传闻当年圣后在百草园带发修行时,太宗就是通过这个角门出皇宫与圣后幽会的。
这件风韵旧事让这角门带了些传奇又粉红的色彩,然而现在它很快便要被莫雨染上一层阴霾,因为莫雨正要通过这道角门,把长生带到皇宫后山园。
皇宫的后山园美则美矣,却有一处禁地生人勿近。那里其实无甚出奇,只有一片碧水寒潭波光粼粼。
莫雨挥袖划开河潭,抬手便把长生扔了进去,潭水重归平静,她拍拍手转身便离,只留下一些话,冰冷得远胜寒潭,“有些人想要你活着,但更多的人想要你死去。我本无所谓你活还是死,但你实在太麻烦了。妨碍龙凤联姻会导致南北无法联盟,勾引妖族公主更是罪难可恕。大局当前,你一死便能叫局势明朗,那就只好让你死一死了。”
寒潭之下除了冰冷和黑暗,还有什么在蠢蠢欲动?
长生醒来后看着眼前的石门发呆,寒潭上有禁制他根本游不出水面,所以他只能往前,可这道门
后面究竟隐藏着什么,让他的心脏动若擂鼓。
石门看着很重,长生却仿若神助般轻易推开,伸手不见五指的前路让他走起来有些缓慢,直到眼前出了些许光,他的步子才快了些,然后光芒越来越亮,最后几乎要耀花他的眼。
金山银海铺在眼前,玛瑙珊瑚成了点缀,数不尽的夜明珠镶嵌在头顶和墙壁,再柔和的光也变得刺目。
长生忍不住揉了揉眼,对于面前的一切保持眼看手不动的良好态度。
“贪婪的人类,捡起你眼前的金银珠宝,然后乖乖成为我的食物!”一道深沉且不怀好意的声音回响在周围,辨不出方向。
“”长生环顾四周,直愣愣地问,“既然都要死了,捡了金银珠宝又有什么用?”
对呀,成为食物连尸骨都无,捡起的金银珠宝再多又有什么用,连当陪葬品都不行。
“”那道声音似乎噎住了,好半响后恼羞成怒道,“让你死前过个纸醉金迷的瘾是我的仁慈,既然你不要,便乖乖让我吃了吧!”
话音刚落,一道夹着冰霜的寒风袭卷而来,长生倒退两步,举袖掩面,眼角却见一道巨大却长型的黑影自他周身盘旋而过。待那影子停在他的面前,不怒自威,他这才明白,莫雨不只是要教训教训他,而是真的想致他于死地,因为他的眼前正盘踞着一条玄霜巨龙!
有谁亲眼见过龙吗?应该很少很少吧。
有谁可以在龙口脱险吗?书中并无记载。
长生抬头看向巨龙,心下忐忑地想,【我今日要死在这了?逆天改命还没成功,二十岁还没来,我没有死于星辰之力,却死在龙腹吗?可我不想死,不想就这样死去。】
“小子,你很吵!”龙似乎听得见长生心里的话,不耐道。
长生惊讶,“您可以听见我心里的声音吗?这可真厉害!”
巨龙没理他,反而翻了个白眼,那比灯笼还大两倍的眼睛往左上方摆了一下。
长生兴致勃勃道,“礼尚往来,我用龙语跟您说话可好?我会说龙语,师傅教过我。”
龙眨了下眼,用鼻子喷了喷气,示意长生说说看。
“奅!”一个含在喉咙里鼓动嗓子半天才艰难发出的声音,长生憋红了脸才说出来。
“”龙眼眨巴两下,突然间震动整个石窟的声音传来,“吱吱吱~~~”
这是龙在发笑吗?长生茫然,有些难为情,“龙语化繁为至简,三百个字便能表达世间所有意思。可惜,师傅只能教我怎么发音,却不能教我那字的意思,他让我自己体会,可我还没体会出来。”
龙须突然飘起来,拍了拍长生的肩膀。
长生觉得,这龙其实还挺好的,可能不会吃他,这让他胆子大了起来,竟然还有闲情跟玄霜巨龙唠嗑。
“您是被人关在这里吗?那一定关了很久吧。玄霜巨龙有书记载,是世上最喜干净的神兽,总是要用霜水清洁自身,可您的鳞片上堆满了灰尘,这很难以忍受吧。我有些洁癖,明白那种抓狂的感觉。”
“可不是吗?”巨龙忍不住喊了一声,特委屈地点头。
“如果有水就好了,还能帮您擦擦,可我什么都没带在身上,”长生遗憾自己帮不上忙,无力地席地而坐,苦闷道,”您说,为什么这世上总有些人,那般自以为是又高高在上?您犯了什么错,为何要被囚困于此?我又犯了什么错,要被人扔到这儿来?他们想要干什么?他们又知道什么?他们想要的东西我根本看不上,我只想要活着,好好活着,活过二十岁,打破我必死的命运。”
“小子你倒是有点儿意思,”巨龙像是个寻常人一样,八卦地问道,“说说你出什么事了,趁我现在还不饿。”
长生敛了敛眸,接着抬眼看向前方,他决定要将他所有的恐惧,努力,绝望和希望统统说出来。
“七岁那年,师傅告诉我,我的血液里含有星辰之力,这强大的力量会摧毁我的经脉和身体,随着年岁的增长逐渐加剧,那时我便知道自己命不久矣。我可能无法长大,无法娶亲生子,无法与心爱的人相守白头,这些普通人想做就可以做到的事,我可能没有命去做。很绝望啊那时候,但日子还得照样过,三千道藏还得照样背,只是我开始注意起生活习惯,努力活得健康一些,未来便可以再活得久一些,哪怕就多一天。”
“你还挺不容易那然后呢?”
“也是在七岁那年,我遇上了一个小姑娘,她是妖族公主,拥有尊贵的白虎血脉,师傅喊她小虎崽,我却觉得她像小猫咪。她的眼睛很圆很亮,当她看着你,你的心就会软成一团。她很爱笑,嘴角会像猫咪一样上翘,好像每天都很开心。看着她笑,你也会想要笑,笑着笑着,就会忘记所有不好的事,我就会忘记自己活不长的这件事。她有些懒,也不爱读书,总像没骨头一样靠着我,趴我背上,睡我腿上,让我给她念书,给她吹埙。”
“看不出来,少年你可以啊~”巨龙这语调就有些贱兮兮的了,特别为老不尊,“再然后呢?”
“我很想就这样一直陪着她可想终归是想而已。我今年十九岁了,体内的星辰之力已经无法用药物控制,连师父都无可奈何,所以我来了神都,寻找一线生机。师父说,我想活下去只有两条路能走,要么逆天改命,要么修炼到神隐。”
“就凭你?神隐?逆天改命?”龙倒没有奚落的意思,只是单纯地反问已经足够伤人。
“我知道,这两条路一条比一条难走,但我想要活下去便别无选择!所以抱歉,我不能成为您的食物,因为我不能死在这儿,很感谢,您愿意给我时间,听我说这么多。”长生说到这儿便站起身,看着眼前的巨龙一脸决绝,“现在,还请您接受,我为了活下去而向你挑战。”
巨龙显然没把长生看在眼里,只是吹了口气,便将他吹翻在地,“别逗了,一个不曾修行的凡人,竟然还想挑战我?”
长生也知道自己是在螳臂挡车,坐起身来泄气道,“我想要修行,想要定星,可是我找不到自己的星辰。它太远了,我尚不及触碰便会先被体内的星辰之力反噬。”
“现在正好是晚上,你凝神定星一下让我看看。”
“龙前辈,您是要教我定星吗?”
“我只是看不下去你个蠢货空守宝藏却不会用。”巨龙说完又喷了长生一鼻子。
长生被吹得仰倒,半天才爬起来,“您别生气,我现在就定星。”说完,长生便盘腿坐好,凝结识海,让神识飞出自身,遨游到星际。
与前几次一样,长生的神识飞不了多远就要遭受星辰之力的反噬,他的嘴角蜿蜒出鲜血,眉头紧锁,痛苦难当。
巨龙朝长生吹了一口气,这不是头先那些加霜带冰的寒气,而是与修行有益的龙息。
相传龙息万年才能有一道,眼前的巨龙也仅仅生成两道,而现在,它竟然毫不吝惜地用了出去,用给一个人族的少年,只见过一面的少年。
躁动的星辰之力被龙息安抚了下来,长生的神识在逐渐远去。他看到了唐三十六的星,散发着莹莹绿光,接着他看到了轩辕破的星,幽幽蓝光内敛其中,再后来,他看到了落落的玉衡星,煌煌之明夺人眼目。
长生看到了太多的星,每一颗都萦绕着独特的光芒,可他还没找到自己的,没有一颗星辰跟他有所感应,他找了很久很久,找到了很远很远,远到那处儿的星海沉寂一片,不曾有人到访,不曾有星星被点亮。他飘飘荡荡,四处寻望,直到一颗含蕴红光的星辰吸引住他的神识,牵引着他过去。他只是轻轻碰了碰它,却突然间识海震荡。
当夜有谁观星辰,可见赤星耀夜,正气浩荡,其势足以清世间一切邪崇。虽然只是一瞬的光芒,却叫人不得不放在心上。
“雨儿,你看到了吗?”圣后天海就站在观星台,看到了那颗划过天际并突然消失踪迹的赤星。
“看到了,那颗星有些不同寻常,想来点亮它的人更是非凡。只是那又如何呢?”莫雨不明白那赤光的深意,因为她不曾触及占星学,不明白星辰所代表的意义,“这颗星只亮了一瞬便消隐了多得是人定星以后声名鹊起,却不慎星陨人亡,我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,还要观其后才是。”
这样的她在圣后的眼里只是个不会修行的孩子,即使她拥有聚星境界,即使外界的人称呼她为不世之材。一个不懂星星的人,便不会明白星星的力量,更别说善加利用,助益自身。莫雨纵然二十岁便可聚星,但她可能这辈子都只能是聚星,无法从圣,更遑论神隐和大自在。
圣后叹息,“你不明白,那颗星的主人可能会是下一个周独夫,或者比周独夫还要天才。只要那颗星不陨落,朕便能看到另一个独夫了。”
“真的?!”莫雨瞪大眼睛,“陛下,需要臣将其找到,带回皇宫吗?”
圣后摆袖,转过身面对莫雨,沉声道,“你又何必去找,他不就在皇宫?”
“什么?!”莫雨讶然。
“你瞒着我做过什么?”
莫雨诚惶诚恐地跪下,“臣不敢!”
“那颗赤星横空出世的方位就在皇宫的禁地碧水寒潭,那里的禁制除了我,便只有你可以打开,现在你有何话说?”
“碧水寒潭?陈长生!”莫雨大惊,跪伏在地,“臣有罪,陛下息怒。”
“说吧,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“陈长生此人来历不明,心机叵测,手持与有容之间的婚书不放,却又和落落殿下打得火热,这般小人行径实在叫人不齿。南北联盟在即,不容有失,有容和秋山君乃天作之合,更容不下半点
差错,所以”
“莫雨,”圣后定定地看着她,满含失望道,“你实在太妄为了。”
“臣知罪,但臣一心为主,望陛下明鉴!”莫雨惶恐道。
“我知道你有心,只是凡事过犹不及,做得太多便成了多管闲事,到时候你讨不到朕的好,也讨不到有容的好,更会得罪了落落,”圣后说到这儿便将莫雨虚扶了起来,毕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,告诫一番也好,“落落那丫头脾气可大得很,你别看她每天笑嘻嘻,没心没肺的小孩样儿,她要是犯起倔来,白帝白后拦不住,朕也拦不住。”
“她只是公主,”莫雨喃喃道。
“你以为妖族的经脉问题是谁解决的?你以为尚未成年的妖族修炼到通幽圆境很容易吗?她不单单是妖族公主,更是妖族的希望,是八百里红河两岸奉若神明的主人。天子一怒,伏尸百万。朕能做到,她也能做到。”
“”莫雨失神地看着圣后离开,心下千头万绪。
寒潭之中,巨龙看着长生也是纠结万分。
谁都知道,定星是修行之初,定过星后就要夜夜引星辉洗髓,直到将身体练成铜皮铁骨,方能坐照自观。所谓自观,其实就是内视身体,看清经脉脏腑,和丹田中积累的星辉。用神识点亮星辉,将星辉化作真元便是修行之中的重中之重。但凡有真元的,出招的威力便能比没真元的人强上十倍百倍。而真元数量多的自然强过真元数量少的。可是真元不是那么容易修炼出来的,如果点亮星辉的过程之中稍有不慎,会把自己活活烧死。
长生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,巨龙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?定个星而已,还没洗髓怎么就能内视了呢?内视便内视,为什么作死地点亮身体里的星辰之力?所谓星辰之力是比星辉还要纯粹并浓缩的力量,现在长生已经把自己活活给烧成血人了。
“本龙欠你的不成?本来只想帮个小忙而已。这回救了你可是要报答的,如果你敢忘恩负义,本龙就敢不嫌恶心的一口吃掉你!”巨龙说完,直直地朝一块下悬的石棱撞去,额头正中央破出一道口子,若琥珀般澄澈的龙血喷洒而出,将长生活活淹没。
不知过了多久,长生的皮肉组织开始再生,慢慢恢复了原貌,意识也在逐渐清晰。
长生睫毛轻颤,逐渐睁开眼睛,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,却见自己衣不蔽体,周身还摆着几块烧烂的碎布,看着有些眼熟,“这是怎么了?我衣服被烧了?”他拿过一块大一些的碎布掩住下身,这才有空查探四周,心想龙前辈去哪儿?
却见一个黑衣小姑娘无力地靠坐在金子堆旁,瞪圆了眼,喘了好几下气后失声尖叫道,“呜哇,你个臭流氓!!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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